零渡對談|《我們不是什麼》邱禮濤導演
Updated: 21 hours ago
我們不是什麼
零渡對談|邱禮濤導演
「到睇完劇本之後,佢更加表示佢非常之想做。」
很多觀眾會因為Anson Kong而入場。而導演眼中的暉仔,從來不認為會由AK 飾演。這個角色本身帶著風險:題材小眾、預期三級、涉及情慾戲與一般圈內人會視為敏感的元素。導演在還沒有完整劇本時,已經把這些事告訴 AK。
「我同佢講過個故事,亦同佢講,呢部戲有啲小眾嘅基調,個級別都預期會係三級,又有情慾戲。呢啲一般圈內人認為敏感嘅嘢,我都同佢講咗。」
但 AK 沒有因此卻步。
「佢表現出佢係要做。到睇完劇本之後,佢更加表示佢非常非常之想做。」
當中不是沒有阻力。導演理解 AK 所屬公司出於善意,希望保護藝人,認為接拍這部戲有風險。可是那些問題,最後由 AK 自己處理。
「其實都可以話,係 AK 自己爭取返嚟嘅。」
「作為導演,你要話畀但知,呢場戲成個戲嘅前文後理,之後會變成點。」
軍仔不是一開始就失控的人。他曾經忍耐,亦冒試用某種正常方式面對世界。
只是當所有規矩、所有忍讓、所有道理卻沒有真正保護他,積壓才慢慢變成
另一種能量。
拍攝時,戲並不是按照故事順序進行。導演在現場要不斷提醒演員:這一場
之前發生了甚麼,角色之後會走向哪裡。
導演亦不想演員到第一天拍攝才開始建立關係。所以當導演知道AK與
Ansonbean 之前見過面,但並不熟絡。所以開拍前,導演特意邀約二人。
「起碼唔能夠好熟,都有個交往。現場啲嘢會易入戲啲。」
這個「有個交往」,正好把問題從 AK 帶到 Ansonbean。
因為暉仔與 Ike關係,不只靠劇情推動,也要靠兩個演員之間先建立一點能互相承接距離。
「你唔係搵個演員嚟做返自己。你要想像佢做唔做到。」
談到 Ansonbean,導演很快把問題拉到自己一貫的選角方法。
Ike 和暉仔不同。暉仔壓抑、倔強、硬;Ike 柔軟、敏感,似乎仍然保留著一
點對世界的想像與信任。但導演沒有把選角理解為「找一個本身像角色的人」。
導演要靠想像。這不是他第一次這樣做。他一直喜歡讓演員離開原本觀眾熟
悉的類型。
「有啲演員做開揸槍,我都希望佢去做搞笑。做開喜劇,我都試過搵佢嚟
做正劇;或者反過來,搵正劇演員做喜劇。當然有成功,亦都有失敗。」
所以,Ansonbean 之於Ike,不是把現成氣質搬進角色,而是導演想像他可
以成為甚麼。
「你唔可以依據佢原本係點,然後就搵佢做。我唔係選擇呢個 approach。
我係想像佢可以係點,佢可以是甚麼。」
這句話如同《我們不是什麼》的態度。人不應該只被原本的身份、外貌、階層、
性向、家庭或傷口定義。電影關心的,正是人在被定義以外,還可能成為甚麼。
「部戲係畀觀眾自由閱讀、自由理解。」
暉仔與Ike相遇、相知、相愛後,似乎一度找到了一點很簡單的幸福。可是最後,
他們仍然走向極端。導演不希望給觀眾唯一答案。他先說,電影是給觀眾自
由閱讀的。
「我只能夠講我拍攝或者寫作時嘅想法。觀眾睇到係點就點,部戲係畀觀
眾自由閱讀、自由理解。」
因為暉仔與 Ike 的關係,不應該被匆忙壓縮成一個方便宣傳的標籤。他們之
間有愛,有依靠,也有兩個人暫時在對方身上找到憩息的空位。但兩個人可
以互相理解,卻未必有足夠力量抵消各自帶來的傷口、家庭、貧窮、偏見與
長期積壓。相愛不是不重要。相反,正因為相愛真實存在,所以更令人難受。
電影真正殘酷的地方,是讓觀眾看見:有些現實重到連愛也只能短暫照明,
這不是否定愛,而是拒絕把愛寫成廉價救贖。
「行人隧道場戲,對暉仔嚟講就有個轉變。」
在導演的創作想像裡,行人隧道那場戲,是暉仔的一個轉折點。
「行人隧道場戲,對暉仔嚟講就有個轉變。就係但唔會再忍受。你哋再有
攻擊性嘅言論行為,我就還拖。」
這個「還拖」,不是一個突然出現的暴力動作,而是一個長期受壓的人,終於
不再接受世界繼續把傷害壓到他身上。之後,得知母親再度被父親毆打。這
並不是第一次,但這一次,暉仔做了行動。
「阿媽畀老豆打都唔係第一次,但今次但就要去做。唔一定一開始就話要
殺死佢,總之就是去傷害佢老豆。」
導演把這個行動連回隧道一場。那一刻之後,暉仔已經決定不再只是承受。
「佢有一個所謂擴大性自殺嘅諗法。」
更深一層,是暉仔本身一直有自殺及自殘傾向。電影前面鋪排過勒頸、手上
的疤痕,以及他對跳樓者的說話。當他訴說自己被父親性侵的往事時,也會
經提到過一個念頭:為甚麼要死的是自己,而不是傷害自己的人?
「佢有一個所謂擴大性自殺嘅諗法。呢個當然係犯罪心理學或者心理學嘅
詞彙。但都是佢嗰種諗法,所以造成最後隨機性殺人,即係擴大性自殺。」
這裡不是替暴力辯護。相反,導演一直把鏡頭放在暴力之前。那些看不見的
累積、那些無人回應的傷、那些被推到牆角之前的日子,才是電影真正令人
不安的地方。
「阿譚個感覺,令你覺得呢個人有經歷。甚至你覺得佢可能係癲過嘅。」
如果暉仔和Ike 是被生活一步一步推向無路可退的人,譚耀文飾演的龍 Sir,
則是另一條人生線。導演選譚耀文,不只是因為年齡與角色合適。他覺得譚耀
文身上有一種「有經歷」的感覺。譚耀文過去較為人熟悉的角色,不少是江湖
片、古惑仔類型。但導演覺得,他仍然有很多可能性。
「我自己覺得呢個演員有好多可能性。今次大家互相畀個機會,去演繹另一
纇角色。」
「龍Sir同阿麗條線,就係用嚟對比返暉仔同 Ike 嗰條線。」
龍 Sir在電影裡不只是查案者。他與不同角色交會,也慢慢被案件反照。最
重要的是,他與阿麗,即彭秀慧飾演的角色,構成全片另一條對照線。
「第一稿出嚟,暉仔同 Ike 條線都差唔多係噉。反而龍 Sir同阿麗條線,
加減比較多。」
這條線的功能,是刻意用來對照年輕兩個角色。
「暉仔同 Ike 條線已經清楚,所以龍 Sir同阿麗條線,就係用嚟對比返
暉仔同 Ike 嗰條線。」
也就是說,電影裡其實一直有另一面向:不是會個人在壓抑到快要爆發或者
明漬的邊緣的結局都是一樣的。龍Sir 和太太的關係亚丕張揚。怎没有把愛
為成属能辯藥,而是戲觀廠看見,釋雨力间人侠要墜落支前,也許能夠改愛廢
「希望反映到香港呢個城市的生活面貌,啲人日常生活裡面嗰種對他人的無心惡意。」
《我們不是什麼》最杳港的地万在於那些看似日帛的空間。餐廳、地盤、已士、新聞、警署、街頭、投訴、公事公辦。這些東西單獨看未必戲劇化,但放在一起,就慢慢形成一種壓力。
「有些事係自己親眼見到,有些係網上視頻見到,有些係新聞見到,素材
其實好多。」
但素材多,必須選擇。不能三段都拍同一類事情。
「希望反映到香港呢個城市的生活面貌,啲人日常生活裡面嗰種對他人的無
心惡意。」
「無心惡意」四個字,幾乎概括了電影裡很多令人不舒服的瞬間。
「如果自己有噉嘅行為,就唔好再噉。」
片中很多人物未必是壞人。他們也許疲累,也許冷漠,也許只是想公事公辦。
但一句說話、一個態度、一個不願多走一步的決定,都可能令另一個人更痛。
導演拍這些,不是為了把每個人都判成惡人。他說得很直接:
「咪想叫人咪噉囉。」
如果觀从在單影裡看是具己買經耳過想似行為,或道看見別人有這樣旳行為,
全少輪到自己時,可以不要再這樣。
「如果自己有噉嘅行為,就唔好再噉。自己情緒唔太壞嘅時候,對人親和啲。
普便成自對後生仔咁刻薄。」
這不是宏大的社會口號。它很日常。電影問的正是「我們有沒有在某些時候,
無意間把別人推向崩潰或爆發?」。
「好多時就是一線之差,一秒之差,一步之遙。」
冒影後段,Jke 家姐本來似飞有機會改變事情的走回。可是丈天一句 粗俊再說.
頰的阻处,令她没有即時下去。那是一種非常日常的延誤,卻讓事情走向無法回頭的位置。這就是命運感。
「好多時就是一線之差,一秒之差,一步之遙。」
如果讓他重新選擇,它仍然會是咫尺之差的命運感。
「我知 Happy Ending 票房會好啲,但唔係我想做嘅嘢。」
這解釋了《我們不是什麼》的創作態度。這不是用痛苦換取煽情的電影,而是如實地表現出命運的無奈。世界有持續幸運的人,也不乏只有厄運纏身的苦眾,與其用結局哄觀眾離場的電影,寧可把純粹的痛感覺給觀眾帶走。
「人在苦難的時候,應該用咩態度去度過時光,或者去過生活。」
有人實把片尾曲「天佑我們」連結到宗教意味,例如摩西、苦難與信念。導演說,全少對他而言,這百歌並不是一首有強烈宗教指向的歌。
「哩個係我嘅理解,並不是作詞人原意,我不肯定。」
對他來說,「天佑我們」更接近沒有宗教信仰的人也會說的一句話。
「例如我有任何信仰,但有時都會講,呢次真係天幫我。」
這不是特定宗教裡神,而是一種俗世的說法。
「上天保佑。嗰個上天係耶和華、阿拉、佛祖?冇特定指定。」
所以,他理解的〈天佑我們〉,不是宗教解答,而是一首普遍勸勉人的歌。
「一首好 general勸勉人嘅歌。人在苦難的時候,應該用咩態度去度過時光,或者去過生活。」
「好多時我哋拍電影,如果諗觀眾,就會考慮個離場感。我擺隻歌落去,希望觀眾離場
感有返一個 positive 嘅態度。」
言百歌在音樂上較輕快,歌詞對他作為聽眾來說,也是積極和正面的。片尾曲並不
是一早決定好旳。
「剪完 first cut 出嚟,覺得有啲沉重,所以之後先覺得需要有隻歌,希望
觀眾可以釋懷返啲。」
「好多時我哋拍電影,如果諗觀眾,就會考慮個離場感。我擺隻歌落去,希望
觀眾離場感有返一個 positive 嘅態度。」
我說即使聽完到片尾曲仍然覺得很沉重。他補充,這只是他的意圖,不是要限制觀
眾感受。導演笑言:「做唔到。」
「我完全 welcome 觀眾點樣睇。我講我嘅意圖,不一定代表它一定 work。」
「釋迦牟尼都係太子嚟嘅。佢唔去周圍睇,點知民間苦難?」
談到外國觀眾、不熟悉香港社會背景的觀眾,甚至已經有部分香港觀眾可能質
疑電影是否把太多悲劇集中在同一班人身上,導演的回應非常直接。他認為這
些說法每天都有人講。對於看不見壓迫的人,可能只是沒有看見。
「我會話佢哋好幸福。」
他亦提到,很多說「看不見壓迫」的人,往往來自比較中上階層的位置。
「我唔想用太極端嘅說法,但這些是『何不食肉糜』的態度。」
「我唔應該講『我覺得』,我見到是真實。」
這是《我們不是什麼》是來自他所看見的現實,而不是創作者對社會的想像。
「你咁有錢,冇你著得咁靓,冇你食得咁好,但佢哋都可以鍾意男嘅。」
導演進一步指出,即使在大家印象中較開放的英國,LGBTQ+ community 亦
會經有人在街上被襲擊,相關地點亦有人擺花悼念。這些不是很久以前的事。
回到香港,Pink Dot 近年未能順利舉辦;同性伴侶登記制度即使經終審法院要
求立法,立法會仍未通過。導演說,不一定要把那些言論稱為歧視,但至少是
偏見。
「我唔好叫佢歧視,點都係偏見。」
對他而言,基層也可以有同性戀者。他們未必穿得漂亮,未必吃得好,未必能
去中環或出國玩,但他們一樣有愛與欲望,一樣可以喜歡同性。
「人哋都可以鍾意男人。冇你咁有錢,石你者得咁靚,冇你食得咁好,但佢哋
部可以鍾意男嘅。」
或者所謂《我們不是什麼》這個命題,不是字面上形容「他們」意義上甚麼都
不是,而是社會對待他們的方式。
「裡面亦都有好多其他元素、情節,我希望海外的人都可以共情到。」
《我們不是什麼》在英國上映。導演最後說,希望英國觀眾至少會來看這部戲;
如果看完喜歡,他會更加高興。
「呢一部係好香港嘅戲,香港人會 get到更多。」
但他也相信,戲裡有很多元素和情節,海外觀眾也可以共情。
「裡面亦都有好多其他元素、情節,我希望海外的人都可以共情到。我覺得
部戲係有嘅。所以非香港人的英國觀眾,應該都啱睇。」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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